一、亲爸爸和禽兽爸爸
一跨进爸爸的房间，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里没有发现他的身影，从窗户外斜射进来的阳光照得碎花的床单显得更加斑斓，屋里的其他三个床全都空着。我已经一个多月没来看他了，一种不祥的想法一瞬间产生在我脑子里，我把带来的东西随手扔到爸爸以前的床上，慌忙地向楼道最那头的办公室跑去。
几乎是撞开门冲进去的，屋里也是空空的没人，急匆匆地往外退时和一个刚刚从水房出来的穿白大褂的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没长眼啊你……唉呦，是柳林啊。”
“我爸爸呢，李婶，怎么看不到他。”我有点气喘吁吁。
李婶甩了一下满手白色的洗衣粉沫沫，说：“嗨，看把你急得，在后院和老宋他们下棋呢。你听听，又炒起来啦，都年纪一大把的人了还跟棱头小伙子似的，天天为下棋拌嘴吵架，你出了这个门往右拐。”
远远就看见老爸那一年四季都剃得光光的头在一圈人里头格外的显眼，他咳嗽了两声扭脸吐痰的时候看见了我。
“爸。”
“林林。”一丝慈祥的笑升起在他满是横肉的脸上。我快步走过去蹲到他的轮椅旁边。
“爸爸，你好吗，刚才屋里没你吓了我一跳。”
“呵呵，你老爸除了不能满地跑，身体可棒得很啊。不是上星期才通了电话吗，报到了吗？”
旁边的几个老头七嘴八舌。
“老柳头的女儿出落成大姑娘啦。”“看眼睛怪随老家伙的……。”“唉，还是有闺女好啊……”
推着爸爸往回走时，他问：“柳林，你怎么没穿新警服来让爸爸看看。”
我深知经历过十几年牢狱之灾的父亲对警察有一种难以言状的抵触和成见，马上岔开话题：“爸，我给你买了条好烟，是用我的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不过你得答应我，每天可要少抽点，还有……”
“好好好，听丫头的，呵呵。”爸爸费劲地在轮椅上转过身，伸出他那骨节粗大的手轻轻拍了拍我握着轮椅推把的手，可我却从爸爸的微笑里感到了一阵无名的酸楚，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溢出眼圈。
我父亲的一生可谓曲折坎坷，年轻时在一家工厂当保卫科长，一次意外的事件使他沦为了一个囚犯，一九八三年严打时被判了无期徒刑发配到新疆服刑。两年后我母亲和他离了婚，带着我嫁给了我的继父。九五年我奶奶去世时，监狱准许我爸回来奔丧，可偏偏这期间我母亲不幸遭遇车祸，在医院的抢救室里昏迷了两天后也撒手人寰。我父亲找到那个肇事的司机，一拳砸过去生生把人家打成颅骨粉碎性骨折，当时就一命呜呼了。父亲在探亲期间又增加了一条过失杀人的罪回去被加了刑。可没想到一年后在监狱里干活时父亲从高处摔下来，就再也没能站起来。我的几个姑姑远赴新疆为他办了保外就医，接回来在这个养老院一住就是好几年。
“你还在家里住吗？”父亲问。
他说的家是我继父的家。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几乎很少去那了，整天到五个姑姑家转着圈打游击。虽然我那个现在已经升到司法局副局长的继父对我的考学分配很是关照，可我对他有的只能是刻骨的厌恶和仇恨，这默默地压在心底的仇恨总会有爆发的一天。
“爸，我现在在单位里要了宿舍。可我想好了，等过一段时间我把你接回去，接到咱们家我照顾你。我有工资了，不用把房子再租出去了。”
“呵呵。那赶情好啊，可我在这儿已经习惯啦，这么多老伙计，你总不能把这些个糟老头子也鼓捣回去几个吧。”爸爸笑呵呵地说着，他是不愿意给我添麻烦。
“这总归不是家，你以后要是想他们了可以把你送过来待两天啊。”我不想让给了我生命的又饱受一世凄凉的人在晚年还要和孤独相伴，我是他的女儿是他的骨肉,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惟一能够深深挂念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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