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这辈子见过的江湖人多了,来求剑的什么人都有。正道的,邪道的,血海里爬出来的,被仇家追杀了半辈子的。他打造兵器的时候从不跟人说话,只是偶尔冷不丁地从旁看着。过后跟我说,那个揣着扇子的书生看着斯文,手底下至少有二十条人命。那个大胡子的和尚说话粗声大气,却连只鸡都没杀过。」陈金梁说着,语气放得很缓,「我爹看人,不看身份来历,只看一个人在他跟前站得住站不住。站得住的,就是好人。」
白露辞把琴抱紧了些,心想,那他尽量站住。
可真正站到铸剑师面前的时候,他连腿都是软的。
陈大驴往门口一杵,身形像一尊黑铁塔,皮肤黝黑发亮,方脸大鼻,两道浓眉压着一双深眼窝,乍一看眼眶底下就是两团阴沉沉的暗影。那股子凌厉的气势不是刀锋出鞘那种寒光毕露的凶,是更沉的、更闷的,像一把在砧铁上搁了几十年的重剑,不用开刃,光是压在那儿就能镇住一屋子人。
白露辞被陈金梁拉着手拽进了院子,脚底下虚飘飘的,脑子里想好的礼数全忘光了。
但走进院门之后,他慢慢缓过一口气。
青石灰瓦的日字型宅院比不了富商的庭院气派,但简单平凡中处处透着质朴的生机。院墙攀满了蔷薇,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瀑从墙头倾泻而下,层层叠叠,像有人打翻了胭脂盒子,将一墙的花色泼洒得肆意烂漫。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往下落,打着旋儿飘到青砖地上,像替来人铺了一层碎锦。
前院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中间一条甬道直通厅房,青砖被年月磨出了温润的哑光。东边角落一口水井,井沿青石被磨得光滑如镜,旁边辟了一小片菜畦,种着葱姜蒜苗,青翠水嫩,几只芦花鸡正埋头啄食,时不时抬起头咕咕两声。
西边搭着一间牲口棚,中间隔开,分别养着一头黄牛和一头灰驴。棚外挨着一座石磨,磨盘沉甸甸地蹲在墙根下。
院中还有一棵枣树,枣树高大疏朗,枝叶繁密,树冠筛下一地细碎的光斑,风来时那些光斑便在地上摇晃,像碎金在水面浮动。
比白露辞预想的要殷实,也更有生气。
走进前厅,桌上已经摆好了点心果盘。是寻常能见到的样式,桃酥、糖糕、蜜饯、几样时令果子,摆得满满当当。味道一般也不贵,普通农户人家只有在接待重要客人,或是逢年过节时才舍得买来尝鲜的。
被陈金梁拉着跨过门槛,白露辞才找回了一点飘散的神智。他看见桌上的果盘,鼻尖又嗅到了远处的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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